Met Gala 幕后推手Andrew Bolton 认为中国急需一家本土时尚博物馆

原标题:Met Gala 幕后推手,Andrew Bolton 认为中国急需一家本土时尚博物馆

安德鲁·博尔顿(Andrew Bolton) 与中国的渊源其实比人们想象得要深。这名担任着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院长一职的时尚策展人,不仅在 2015 年策划了引起东西方热议的《中国:镜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展览,讨论了中国意象与以欧洲和北美地区为中心的高级时装设计间的关联,甚至早在他的前一份工作时 —— 英国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的策展人 —— 博尔顿就已策划过同样有着些许政治意味的「Fashioning Mao」展览。曾在东安格利亚大学主修人类学和非西方艺术的他,也是最早将谭燕玉 (Vivienne Tam) 这样老一辈华裔设计师作品带进博物馆收藏体系的重要推手。

「其实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就已经来过中国了。」最近一次来华时,博尔顿这样向我透露道,「当时我在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的中国馆工作。特别是 1997 年香港主权移交时,我还代表博物馆参与了前期准备工作……」

这一次再度造访中国,博尔顿是受到服装学院委员会成员、中国投资人余晚晚(Wendy Yu)的邀请,对北京和上海两地进行为期一周的访问,主要目的是为了增进对中国博物馆和美术馆机构的了解,以及结识国内时尚、艺术等行业的从业者们。在博尔顿抵沪的第二天中午,我受邀来到瑞吉饭店和他一起午餐。迎面走来的他本人,身材高挑,学究气浓厚,一身 Thom Browne 灰呢长裤和白色衬衫是他的标志性装扮。这样的外在形象的确也符合公众对于一位学术机构时尚研究员的期待。

博尔顿这次的行程并非特别正式,反倒更像是他在其最新展览《天赐之体:时尚与天主教意象》「Heavenly Bodies: Fashion and the Catholic Imagination」开幕后,给自己安排的一场度假旅行,没有任何助理或博物馆新闻发言人一道跟随。但即使如此,在华期间,他依旧和美国的同事们保持着紧密联系,时刻准备着收发邮件和接通电话。「我们已经在紧张筹备明年的展览了。」在餐桌等待时,他这样寒暄道。但除此之外,博尔顿拒绝吐露更多关于新展览的信息:「赞助商等还没有完全确定。预计要等到十月份,大家才能知道明年春季新展览的主题。」

与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等机构不同,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时尚展览项目常常会花上三四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筹备。尽管一些想法在策展人脑海里常酝酿已久,服装学院的展览往往实际准备时间只有一年左右。但博尔顿认为,这样会更方便他的展览能及时对全球社会和文化风向做出回应,而这也是人们常对 Bolton 表达的称赞之一。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时,他策划的《亚历山大·麦昆:野性之美》「Alexander McQueen: Savage Beauty」、《中国:镜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手工与机器:科技时代的时装》「Manus x Machina: Fashion in an Age of Technology」、《川久保玲》「Rei Kawakubo / Comme des Garçons: Art of the In-Between」等展览几乎每一年都在刷新早前的观展人数纪录。相比于其余策展人偏好的主题,Bolton 紧紧把握着时代脉搏,其展览在内容覆盖层面和讨论深度上,似乎也要更胜一筹。甚至早前在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工作时,他主导的《男人与裙摆》「Men in Skirts」,就已经大胆且敏锐地捕捉到了跨性别着装潮流的未来趋势。

「博尔顿的展览总是融合了多种多样的策展手段和思考态度,而这绝非易事。」伦敦艺术大学时尚策展研究中心主任、时尚策展专业教授 Judith Clark 在回复我的邮件中这样评价道,「他总是能够吸引到各样背景的人们走进博物馆欣赏他的展览,与此同时,又不失对展览整体和细节、中心思想乃至个人兴趣的把控。」

服装学院的展览从不需要担心参观人数。一方面,展览开幕前的筹款晚宴起到的宣传作用不可忽视;另一方面,Bolton 懂得引用文化理论为策展主题背书,对观众多感官观展体验需求考虑周到和本身对时装历史与文化的熟知,是真正吸引参观者肯排队进馆看展的主要原因。到截稿时,最新展览《天赐之体:时尚与天主教意象》「Heavenly Bodies: Fashion and the Catholic Imagination」仅开幕近三个月就已经迎接了一百万名观众,超越往年纪录《中国:镜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成为了馆内最受欢迎的时尚展览和综合性展览之一。

一些批评声也是存在着:文化上的挪用,讨论流于表面等等。博尔顿对这些批评声并不陌生,但他认为,比起媒体报道和展览评论,现实观众对于展览的反应才是最好衡量策展优秀与否的标准:「McQueen 的展览结束了这么久,人们还是在讨论着当初观众在博物馆外排队进场的惊人场景。如果一场展览没有办法引起兴趣和讨论,这才是真的失败。要知道,是观众们成就了展览,而不单纯是策展人。」

时尚因为它的商业性、普遍性、女性化和缺乏理论系统等原因,长期以来是处在博物馆这样学术机构的底端位置。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现的 Martin Margiela、Hussein Chalayan、Helmut Lang、Miuccia Prada 等设计师,他们开始把对社会的观察和思考融入到时装设计中,创作出诸多保有美学价值以外,又可被深入分析的作品,也督促着人们开始重视时尚背后的文化、社会价值意义等。以时尚策展人为代表的博物馆从业者,便完美地起到了连接时尚产业、学术界和公众,促进彼此间互相理解的作用。

但时尚毕竟还是主要围绕着人体进行装点的美化手段,纵使有设计师能够对时代进行反思,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在采集灵感元素并随意进行拼贴时,元素本身的出处和内涵常被直接忽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时装设计师都是学者类型的。他们主要关注的还是那些流动着、可被自由使用的符号,是后现代主义的代表,」博尔顿为这个行业的主要创造者们辩解道,「设计师们通常仅是从更视觉化和审美化的角度来对这些符号做出回应而已。」

他也提到「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展览在当时受到的一些文化挪用方面的批评:「的确,文化挪用和东方主义有着它非常负面的一面。但对于这场展览,我更希望探讨的,是真实(authentic)究竟为何。展览中呈现的是中国和西方之间关于创造新影像的对话。人们直接指责这是文化挪用未免过于容易,但要真的深究到底我们要怎样追寻本源、定义真实才是困难的事。」我理解博尔顿的意图,但这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一定的权利不甚平等的思维模式呢?毕竟,时尚产业和时装展览在这个方面近乎一致,都是长期以来以西方为中心的。

我提及 2013 年的《朋克:从混沌到高定》「Punk: Chaos to Couture」,这是服装学院历年来少有的、触及到了亚文化和街头装扮的展览,而展现高级时装采集朋克元素为己所用的做法,同样引起了争议。让人惊讶的是,博尔顿十分坦诚地承认了这一场展览对自己而言的失败性。「我没有成功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观众。」但他同时也惊讶于朋克这样亚文化族群的保守态度:「对于很多朋克主义者抗议他们发起的运动被主流时尚接纳拥抱这件事,我感到非常失望。文化和风格永远是具有流动性的,人们应当为这样一场运动引起的广泛影响而感到高兴,而简单的抗议对我而言是反智的表现。」另一个一直在博尔顿脑海挥之不去的亚文化运动则是嘻哈音乐,这一议题也与当下时尚界的创作风向密切相关,但博尔顿坦言自己不知道博物馆是否会接纳新一场触及街头文化的时装展览。

需要指出的是,很多针对博尔顿策展的批评声也的确有失公允。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服装学院所处的大环境 —— 在全球范围内都享有很高声望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给策展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加上隐形的限制。公众们对于「时尚是否算得上艺术」等问题的纠结,长期都在反映着针对时尚的怀疑和偏见;时尚展览作为在过去近五十年间才慢慢发展、受到广泛重视的策展新类别,也难以避免地被拿来与常规艺术展览进行比对。「但其实落到实际,对我而言,这一切更关乎想法,而非将艺术、时尚进行高低划分。高级定制很重要,但 Vivienne Westwood 在朋克运动期间设计的破旧 T 恤也很重要。」

五年前,我在第一次采访博尔顿时,他表示自己的职责是教育公众理解时尚是艺术形式的一种。五年过后,博尔顿认为博物馆已经实现了这一点:「当然,并不是说所有的时尚设计都是艺术,就像也不是所有的艺术创作都可以归为艺术一样。我们看中的是设计的品质、原创和创新,关心一件创作对我们的文化会做出怎样的评论,而非纠结在无意义的争论上。」

他又补充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作为一家艺术机构,我们的行事手段或多或少是把时尚等于艺术这件事视作了先决条件。我们专注的也都是改变了时尚历史进程的设计师们,无论他们是杰出的工艺人,如 Azzedine Alaïa、Issey Miyake,还是像川久保玲一样纯粹的概念先锋。」

著名的艺术策展人,伦敦蛇形画廊的负责人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 在 2014 年同《卫报》进行的访谈中曾提到,许多艺术家还未能够实现他们最爱的项目,而他扮演的角色便是帮助他们。我问博尔顿对此怎么看待,以及他与整个时尚行业间的关系。他回答道:「这一点,我从川久保玲身上学到了很多。策划她的个展,让我必须要和设计师本人密切合作。虽然她的言语不多,但你从她的肢体语言上就已经能洞悉许多她创作的逻辑。我的工作,是要找出驱动着时装设计师们进行创作的因素是什么。这一点,常常需要在恰当距离之外仔细观察才能得出结论。走得太近,反倒是会迷失。」

近年来,一些时装设计师或者品牌们也开始选择自主策展:由 Azzedine Alaïa 参与策展的「Azzedine Alaïa: The Couturier」展览早前在伦敦的设计博物馆展出;上半年,巴黎发生的两场关于 Martin Margiela 的展览都有设计师本人参与;2017 年,Jonathan Anderson 为约克郡 The Hepworth Wakefield 艺术馆策划的「Disobedient Bodies」也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和媒体曝光。「很多人不知道,Alexander McQueen 生前是一直在计划筹备个人作品回顾展的。但他挑选的展品,并非最能代表设计师的能力,而是有更多的私人情感因素在,例如好朋友 Kate Moss 曾经穿过这种,」Andrew 透露了《亚历山大·麦昆:野性之美》「Alexander McQueen: Savage Beauty」这场转折性的时装展览幕后的故事,「但这就不够客观和精准,不是吗?」

近期的几场 Alaïa 展览,在博尔顿看来也没有做到最好:「形式上有些重复了,并没有太深入探究 Alaïa 厉害的制衣技术。你不能单纯把几件漂亮的衣服穿在人台上,然后跟观众说这就是艺术。」早前接受《女装日报》采访时,Andrew 曾提到自己构想策划一场对比 Azzedine Alaïa 和川久保玲的展览,因为「一个关乎技法;一个关乎概念」。2017 年的《川久保玲》「Rei Kawakubo / Comme des Garçons: Artof the In-Between」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继 1983 年的 Yves Saint Laurent 个展后,第二次为一名在世时装设计师举办展览。那么在 Alaïa 离世后,似乎这位当代最后一位高级定制巨匠也有资格在大都会享有一场作品回顾展的优遇?

博尔顿没有直接否定这个想法,甚至进一步提出了补充:「我喜欢 Alaïa 的另一点是他本身就是高级时装收藏家。能够同时展出他自己的设计和服饰收藏,并且讨论像 Vionnet、Balenciaga 这些古董时装是怎么影响到 Alaïa 本人的设计进程的,会是个很有趣的主题。要知道,我们经常会在拍卖会上碰到彼此竞拍同一件珍贵的古董时装,而且很多时候因为他预算更多,常常最后都是被他抢拍成功!」

午餐结束后的下午,博尔顿要去赴一个酒会。中国版《Vogue》的编辑总监张宇(Angelica Cheung)为了欢迎他来华,特别举办了这个活动,并召集了一众当下最受关注的年轻中国设计师们,以便向博尔顿介绍当代中国时装设计的面貌现状。

博尔顿承认自己对于当代中国时装设计不甚了解。他唯一能叫得出名字的是擅长设计建筑廓形针织品的李筱(XIAO LI),因为「她的毕业系列中应用了很有趣的材质」。在《中国:镜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展览中,他也只选择了两位从业已久、偏好把中国传统装饰元素融入西方时装轮廓的设计师:郭培和劳伦斯 · 许。博尔顿原本也有想向设计师马可来借其品牌无用(Wuyong)2007 年在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周期间展示的作品,但未能成功:「所以我还是蛮期待 Angelica 向我介绍更多新生代中国设计师的。」

受邀出席活动的中国设计师包括了陈安琪(Angel Chen)、陈序之(XU ZHI)、李东兴(Ximon Lee)、尹经纬(Oude Waag)等,每个人被分配到一个龙门架,用于展示品牌历年来最突出的设计精品。博尔顿、张宇和余晚晚则逐一审视了作品,倾听各位设计师的亲身讲解,并给出自己的建议看法。「博尔顿是个十足的服装史学家,」XU ZHI 的设计师陈序之事后透露自己与博尔顿的交流,「一般人会关心品牌的商业结构,但博尔顿的关注点全部是在服装本身。他的提问会让我反思自己的设计逻辑。」

事后,博尔顿也表示惊讶于当天见到的当代中国设计师,其作品体现出的「原创性和工艺感」,甚至开玩笑说之前还在担心自己只看到满满的运动服设计(「像美国设计师们偏好的那样」)。这是否意味着未来服装学院的馆藏收集和展览项目中,能有更多当代中国时装的出现?「如果时机成熟,为什么不呢?」这或许会是打破时尚策展以西方为中心局面的一个转折点。

今年三月,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发出新闻稿,宣布投资人余晚晚在服装学院设立了支持基金,而博尔顿成为了首位因该基金支持受益开展工作的主策展人。此举不仅使余晚晚成为了服装学院史上第一位策展主席(Curatorial Chair),博尔顿的官方头衔也同样被冠名为「Wendy Yu Curator in Charge」。「实际上,比起其他部门的同事,我在馆内的主策展人职位是唯一还没有被个人命名支持的。而 Wendy 肯选择我们服装学院,本身就体现了她是怎样的人,」博尔顿解释道,「像她这么年轻,能有这样的魄力,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对余晚晚来说,资助时装学院绝非一时兴起的慷慨捐助,背后逻辑也是与个人投资公司 Yu Holdings 的长远发展有一定关联。她在电话中透露,通过成立主策展人基金,自己在未来考虑投资的国内外时装设计师,也自然有机会被放置进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样的国际舞台上受人瞩目:「任何一种合作关系都是价值的交换。Yu Holdings 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与服装学院一致的,那双方持有的资源也因此可以得到更好的整合。」另一个原因是余晚晚希望未来可以在中国上海创办一家时尚博物馆:「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规划的十年项目。毫无疑问,博尔顿是帮助我实现这个想法的最佳人选。」

一家本土时尚博物馆或许正是当代中国时尚产业需要的,可以帮助人们把注意力由一味的明星名流,转移到更具广泛性和严肃性文化议题上的机构和媒介。这也让我想起之前在社交媒体上无意中看到的,一位模特发出写着「致敬安德鲁·博尔顿,全世界最好的策展人」的贴文,配图却只是个人的。倘若像博尔顿一样的时尚策展人会从这一次访华开始,在自己的未来工作安排中加入更多中国相关项目的思考,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单就当下来说,博尔顿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来华的时间和安排:「但肯定不会隔很久。我相信在这里,有着许许多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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